“爸爸，北京在啥地方？”

“北京在县城的东北边。”

“有兰？”“没有。”“有沙枣吗？”“没有。”“唉——”清清像大人似的长叹一声，用手托着下颏，显得非常非常失望，她认为好地方是应该有兰和沙枣的。

车辙错的土路坎坷不平，牲在上面颠踬地踏着碎步。路北边是一片整齐的条田，路南边，在雾霭朦朦的远方，就是他原来放的草场。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有磁的力，三匹拉着一辆车也显得那么费劲。是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勾起他绵绵不尽的回忆，要离开它们了，他陡然到更加亲切。他知三棵挨着的白杨后面，有一棵壮的沙枣树。他下车折了一枝，几个人在车上一颗颗地吃起来。这是西北特有的酸涩而略带甜味的野果，六○年饥荒的年代，他曾经靠这野果度日。很多年没有吃了，现在吃起来却品了一特别令人留恋的乡土味，怪不得清清要问北京有没有沙枣呢！“她爷爷保险没有吃过沙枣！”秀芝把吐到车外，笑着说。这是她发挥了最大的想象力来想象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公公了。

现在，经过了三十年漫长的岁月，经过历史上任何三十年都从未容纳过的那么多变故，这个父亲却突然回来了，并且还要把他带到国外去。整个事情是那么不可思议，以致他都不能完全相信坐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父亲，坐在他父亲面前的就是他自己。刚刚，有父亲的女秘书密司宋打开贮藏室给父亲拿衣服的时候，他看见大大小小的箱上贴满了绿绿的旅馆商标：洛杉矶的、东京的、曼谷的、香港的，还有国环球航空公司印着波音７４７的椭圆形标签。从这个小小的贮藏室里掀开了一个广阔的世界。而他呢，只不过是在三天前得到领导转来的国际旅行社的通知，经过两天两夜汽车和火车的颠簸才到这里的。他提来的灰人造革提包放在长沙发的一角。这提包在农场还算是比较“洋气”的，但一到这间客厅也好像忸怩起来，可怜地缩成一团。提包上面放着他的尼龙网袋，里面装着他的牙和几个在路上吃剩下来的茶叶。他看着那几个诧异得咧开了嘴的、畏缩地挤在一起的茶叶，想起临走那天晚上，秀芝还叫他多带些茶叶给父亲吃，不禁苦笑了一下。前天，秀芝一定要带着清清到县城的汽车站去送他。自他们结婚，他还没有离开过农场，他这次远行简直成了他们小家的一次划时代的壮举。

其实并不需要想象，父两人是如此相似，就是秀芝在街上碰见也会认得来的。两个人都是细长的睛，线条纤细的、直的鼻梁，廓丰满的嘴，甚至举手抬足之间都表现基因的痕迹。父亲并不显老，虽然肤和儿一样黝黑，但那一定是有洛杉矶或是香港的海滨浴场上晒来的，一也不憔悴。父亲仍然是那样讲究，那样注意仪表，发尽白却一丝不，手背上虽然现了老人斑，但指甲却修剪得十分光洁。茶几上，在致的咖啡杯周围，散地放着三Ｂ牌烟斗、洛哥羊的烟丝袋、金质打火机和镶着钻石的领针。他怎么会吃过沙枣呢！？

“有好多好多县城大。”

而正在这时，解放大军开了上海…

主小不自由的婚姻的产而已。后来，父亲果然没有回家。不久，当他母亲知父亲带着外室离开了大陆，不几天也就死在一家德国人开的医院里。

“傻丫，北京可是个大地方咧！”赶车的老赵逗她“你爸爸这回可要远走飞！说不定要跟你爷爷国哩。是不是，许老师？”秀芝蜷着坐在老赵背后，向他微微一笑。她没有说话，但仅仅这一笑，就表现了她的信赖和忠贞。她不能想象他会到别的国家去，就和清清不能想象北京有多大一样。

“北京有好多好多县城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