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在转经。她顺着人走，看见人群中有个小孩沿着转经廊走。她心里觉得莫明亲近，居然就一路跟着那小孩，走到她都觉得很累了，依旧追不上，她又累又急又不肯放弃。

从这路上就能远远地看见甘丹寺。半山腰一片庙宇，从逶迤而建，层层叠叠，回环起伏，如展开的金哈达，气势不凡。

得知谢江南结婚的消息，两人谈之后，尹莲知事无挽回，亦知他的绝情。潜在是想逃避，自我放逐，最好一人远至天涯海角，人迹罕至。她甚至想过死在外面，天地之大，人渺渺，连尸骨都不被找到。

沿途也参拜了不少寺庙。此时，面对着甘丹寺，尹莲隐隐有如释重负的觉，好像回到了久违的亲近之地。

梦中，铺天盖地的光，像永不熄灭的璀璨火。沐浴在这样的光里，灵魂好似被照亮，变轻盈，整个人不再沉痛，悲哀羞耻地无藏。

寺庙周围错落有致的石房，是僧侣的居所。那墙上的白因为年久而泛黄变脏，窗和门上都长了野草，却因此增添了几分沧桑的情调。

以后的梦里，绕满经幡的白塔，红墙巍峨、金绚烂的藏式寺庙一再现。就连拉萨，年幼时行过的古旧街巷，残破的青石土路，灯火昏黄、笑语喧腾的小酒馆，都久久存在于她的念想中，一心探究的情节却从此下落不明。

她心中又喜又悲，再看自己，也变成了年幼时的样。因为追不上谢江南，看他消失，待在原地，哀哀地哭。

醒来时她脸颊犹带泪痕。明明觉此梦未完——这个梦使她念念不忘，一度她企图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白天都在使劲回想追溯，想找到契机回到梦里去，延续梦中的情节。看清楚那个小孩到底是谁，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阵躁郁，拉下遮光板，带上墨镜，看世界暗淡了一层。开得累了，下车来休息，在路边的摊上买了几个野果，讨了洗了，靠在车门边吃着。

五彩经幡摇动，白塔鲜明，金灿烂，光下辉煌夺目。太真实的目睹，反而像海市蜃楼的幻梦。

一时人退去，那小孩回，居然是谢江南年幼的样。她大吃一惊，站住了，正迟疑间，却见那小孩顽笑着招手，觉上是谢江南在说，我在等你呀！带我走吧。

是。你拥有他的现在，而我拥有他的过去。尹莲这样宽自己，亦与那不曾相识的女言。

尹莲想起藏之前的一个梦。梦里是一座藏式的寺庙，如前这般恢弘、沉静。法音梵唱，韵律齐整动人，似有神秘力量召唤。她攀着狭窄木楼梯，走上二楼。楼上一望不到边，数不完的转经筒中间有一座的佛塔。辨不清前的光明是酥油灯光，还是灼灼的日光，总之让人心生意。

到冥冥之中宿命的指引，尹莲有烈的心愿要回到藏地去。寻回什么？是当年的谢江南，还是当年的自己，还是曾经相，无所畏惧的赤之心。

寺主甘丹赤是父亲尹守国的故。一九五一年签订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议，尹守国奉命率军驻拉萨，对甘丹赤和寺中僧众多有照顾，甚得敬重。尹莲年少时多次到甘丹寺，对这个寺庙和这里的人比较熟悉。

尹莲向他们合掌示意，跨了昏暗的大殿。

如果能够，藉由这趟藏地之行，洗去内心的尘垢。如果能够，勘破，解脱…留在这里，哪怕是死在这里…无论结局之后的结局如何，算是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代和藉吧。

尚待整修的大殿与她记忆中略有不同，然氛围如旧。肃穆，略

寺庙里，着绛红僧衣的古修拉，手持念珠静然走过。他们与这时日无扰。措钦大殿门的石阶上，有两个年轻的英迥拉坐着聊天。他们抬看了尹莲一，两双睛寂寞而宁静。

车开到寺前就停下，尹莲一路走上去。从半山腰往下看，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腹地，欣欣然有绿意。群山莽莽，山间的青白炊烟，像千百年不曾消散过那样漂浮着。墨黑丛林隐于其后，明净苍穹悬于其上。

——尹莲确信那小孩说的是：“带我走吧！”但最后到底是谁带谁走，她混淆了。那个梦如一闪而过的惊鸿，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