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李汉乘最早一班“港龙”在首都国际机场落了地。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里，全机舱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舱尾最后一张座位上面悲沉的中国军官。整个世界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哀伤。飞机上与外界随时沟通的——一台台从机舱悬垂下来的电视机里，正把红得发紫的港台歌星们的节目拆散了与世界各地的重大新闻在一起，一古脑地向旅客们砸过来，由不得你不看。

“今天凌晨已经上了。我爸说，我哥他们打得不错，大概报销了他们一个连。对了，你想先去哪儿？”

“维英没有告诉过你我也在北京。”

他静静地站在和停尸车一样冰冷的嘉琪面前，任泪刷刷而下。

北京2O00年1月27日

维雄的车开得很快。他几次想说开慢，话到嘴边又收住了。一路上他都在提醒自己，到时候一定要控制住——泪。可当那个罩一白袍红光满面掌太平间的老，把停尸车吱吱扭扭地从冷藏箱里拖来时，一看到在白布单下躺着的嘉琪，泪就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他一个人在太平间里呆了整整半小时。来时，他看到维雄正在把一张50元

“他跟你通话了？”

“我回来休假，照顾一下老太太。”

上车后，维雄主动告诉了他，他才想起刚才居然没有注意到，怎么会是维雄来接的他？

在青派红星阿灵的《你到死那天》之后，是印度总理塔帕尔对中国筑路工程队全人员的意外死亡到遗憾，同时对中国军人今天凌晨三二十五分突袭印军营地，打死打伤印军官兵94人，向中国方面提烈抗议；在天皇星何有亮的一曲《为什么总是寻觅》中间的，是中国政府发言人对印度政府的驳斥和对日本政府提的警告：当中印两国于准战状态时，特别是当联合国安理会对印度实行武禁运的1063号决议已经生效时，日本政府如果还要向印度提供武和其他军用资的援助，将被中国政府视为一敌对行为。对此，中国将作包括军事行动在内的烈反应；实力派歌王林佳佳的《永远为你难过》还没开唱，就被一条来自莫斯科的最新消息打断了。屏幕上现的是那个连摸样带表情都能让人想起某个历史幽灵的鲍里诺夫斯基总统，他正向他的狂支持者们庄严宣布，大的俄罗斯军队已好同时越过俄乌(乌克兰)、俄格(格鲁吉亚)、俄阿(阿拜疆)、俄哈(哈萨克斯坦)、俄拉(拉脱维亚)、俄(沙尼亚)边界的一切准备，随时可以解放这些前苏联各国的人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个念使他一直在一恍惚状态，一会儿怀疑那份电报的真实，一会儿又相信惨剧肯定已经发生。不会有人敢开这样的玩笑。而现在他倒宁肯这是哪个混搞的恶作剧。要是这样的话，他会原谅那个家伙的，同时他更要请嘉琪原谅自己。但愿你能给我一次机会，他对着舷舱外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暗自祈祷。当飞机开始降低度，北京熟悉的面孔视界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可能了：完全变得冰冷的嘉琪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等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这等待究竟对准更残酷呢？对生者还是死者？

一航空港，他就看到维雄在人丛后面向他招手。他挤人堆，走到维雄跟前，两人谁也没说话，对视了片刻后，他踞在维雄后面向停车场走去。

“总统先生让我向在场的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表示歉意，因为一个将要决定南亚次大陆命运的重要会议还在等待他，所以他只能象征地参加一下今天这个生日酒会。下面，我想请大家为我五十六岁的生日，也为你们自己，尽情狂吧！”

最后，大陆新近赴港的新星黑妹唱的那首《我想，但是我怕》被一条从印度洋上发来的前后矛盾的新闻拆成了三截：先是说国海军“罗纳德·里”号航母特混舰队与印度“圣雄·甘地”号航母持混舰队发生了海战，跟着又说不是海战，而是印双方有两艘军舰相撞，方军舰不幸被撞沉。半分钟后，黑妹刚接着唱到“我想你的睛，但是我怕被你的目光伤”时，更正的消息又来了，被不幸撞沉的不是国军舰，而是一艘正在卡拉奇港外布雷的印度布雷艇。

李汉今天一次失去了对这类充满火药味新闻的兴趣。从二十四小时前，就在他心反复紫绕的一个念，被港龙航班拉长到一千九百公里：

“先去看看她吧，她现在在哪儿？”

响亮的次音对众人宣布：

“昨天。他那边怎样？好像有新情况？”他尽力让自己这会儿不去想嘉琪。

透过迷蒙的泪，可以看到被整过容的嘉琪，表情奇的安详。那是一对死亡毫无准备的安详。她从没想到过死，她也不会想死，可是她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包括她自己。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挽回却又必须面对它，这就是你也生活在其中的命运的残酷法则。

“在复兴医院…太平间里。她父母亲都看过两次了，就等你和她哥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