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转过来，望着娘的脸："娘！大哥刚才过来说些什么？"

吴霖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也没有对娘说透。刘小的举止，自己虽说引为惊叹。可是，像娘这些年长之人，恐怕是不会认可的！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望着娘说："娘！刚才你和大哥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儿。你也不要对大哥说起我已见过刘小的话，只把我的意思告诉大哥就行了——除了刘家小，我这会儿还不想谈婚娶之事！"

后来，听见大哥又说起了"刘家"二字，更是留神起来。只可惜这会儿，大火盆上的那个大铜壶，正好将未的，嘤嘤嗡嗡很响地哼着。加上，大哥似乎是怕惊了自己，声音压得很低。隐隐地，好像说什么"等明儿二弟好些儿，俺哥儿俩再合计合计"的话。霖心里禁不住疾了几下：莫非，刘家那儿有准信儿了？却不知是什么准信儿？心里着急，想要坐起来问清楚，又自觉太贸然了！只得暂且隐忍住了。

继母叹了一声："郎中今儿后晌过来又把了一次脉，说病倒也不关了，再吃上几付药，兴许就好利索了。只是格外待，这场病伤了些元气，要好生调养才行。郎中走后，勉哄着，才喝了小半碗儿面。"

说了一会儿二弟的病，娘又问，说话就要过年了，放去的账收得怎样了？霈一一答了。又说起这两天就派人到省城去办年货，问娘捎些什么？接着，又说今儿白天在城里见到了郜老爷，郜老爷又给二弟说了一门亲，城里李秀才的妹。今年十九，不仅人生得好，也颇识俩字儿，更有一手的好针线活儿，绣的啦鸟的，人见人夸。

霖咳了一声。

霖忍不住就想问个明白：到底刘家那里是不是有了什么回音？觉得不大好张，便："若有甜粥和清淡些的小菜，倒想吃一儿。"

大哥吴霈整整大霖十八岁。吴家几代皆以孝悌诗礼传家，因而虽说父亲下世多年，霈对继母一直孝敬有加，对幼弟也颇知惜护关。二弟卧床不起的这十多天里，不外面的事情多忙，照例天天一早一晚地过来探讯一番。虽说家里原也有自己的药铺和郎中，却还到跑着求医问药。

大哥吴霈是霖同父异母的长兄。

娘和大哥说话时，其实霖并未真正睡着——这些天里，他一直就是在半昏半睡里沉迷着。当他隐隐听见大哥突然说起自己的亲事时，因正好了心病，立时便警醒了。却也不动，依旧歪在那里，倾听大哥和娘说些什么？

娘听到动静，赶忙转过来，伏着问："霖儿，醒了？想吃些东西不想？喝不喝？"

霖一面吃粥，一面就拿定了一个主意。因他平素是颇为敛抑持重的一个人，所以，一番话沉了好半晌。直到丫收拾碗筷门后，这才对娘说："娘…前些天，我看到城南街的刘家小了…"

霈垂手先问了娘好，又问二弟今儿见好没有？然后遵母命在火盆旁的椅上坐下来。一边伸手烤着火，一边问二弟吃什么没有？

吴霈也是自幼攻读诗书，却不过只博了个秀才的功名。虽说守着富甲一方的良田银和车店铺，只是从父亲那代起，吴家连着两代人里都没有挣一个被人称"官大老爷"的，于是便觉得人毕竟没有"底气"。故而，平素对自己的大儿吴宗岳和这个小兄弟，是寄着一番厚望的。一直

娘将大哥的话略学了几句，便问他："想吃些什么？"

娘脸上顿时泛起了喜，赶忙吩咐胖丫：立去灶房碗白果糯米甜粥，再两样清淡的小菜来。

霖这三个，包括上面异母同父的三个的婚事，大多都是霖的祖父当年官时牵下的。只有最小的六云，是四夫牵的线，嫁给了他一位同僚的胞弟。

娘惊异地望着儿："哦？在哪里见的？人生得怎么样？"

霈的生母早亡。生下长兄霈和大，二霜，三霞。霖娘嫁到吴家后，也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又得了霖这么个儿。霖的胞雯在吴家妹中排行第四，嫁了一位官吏之后。公爹曾在浙江过盐务官，丈夫几年前也捐了个从七品的官缺。前年，又了上万的银，终于被放到南方一个府署了同知的实缺。五雰，公爹在省城开有钱庄和粮行，丈夫有位叔公在京城官。六云，六夫在河南省巡抚衙门里虽只是八品的小文官，却因生豪又喜好游，故而，在省城的各衙门里都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

大哥去后，霖听见火上的铜壶咕咕噜噜地像是开的声音。果然，就听见娘叫胖丫拿壶来沏茶。

壶，壶盖和壶嘴向外冒着雾腾腾的气。一个胖丫兀自蹲在火盆边，斜勾着，用火钳轻轻地往火盆里夹着煤。

娘的话问到这里，一时竟有些悟：想来，儿这场病由大约是因此而起了！

不一会儿，胖丫便托着托盘了屋。娘接过粥，也不让丫动手，也不许霖下床，只命他靠在棉被上，自己拿了一把小勺，亲自喂他吃了小半碗儿的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