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未庄赛神②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采烈得非常：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碑。一上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④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报复的话来：

“阿Q，这不是儿打老，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住了自己的辫，歪着，说：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之下，渐渐的输别个汗满面的人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着睛去工作。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王胡似乎不是君，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有一年的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他忽然觉得上也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络腮胡，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之后，这才了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唾沫，说：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在厚嘴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的东西，也敢言无状么？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去就是一拳。这拳还未达到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到失败的苦痛了。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在上碰了四五个响，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你的骨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他不知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上有几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土谷祠，定一定神，知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柢呢？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天门两块！”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他睡着了。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盖，也是汗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这虫！”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⒇，一推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谁知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哙，亮起来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

但真所谓“翁失安知非福”①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⒆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青龙四百！”

“你还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上的是一尚的光容的癞疮，并非平常的癞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和“犯忌”有抵，便不再往底下说。

“‘君动不动手’！”阿Q歪着说。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来，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他有这一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癞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来说。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打老…”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唱着《小孤孀上坟》③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人一等了。

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