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在哪儿？”赫尔曼问。

“你得这么，你得这么。”

“一个装邮票的盒。”

走了两截楼梯后，赫尔曼停住了脚——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完成他的幻想。如果地球在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中间裂成两爿，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将不得不留在这儿。雅德维珈住的那半爿球会被另一颗星球带一个不同的星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尼采关于永恒复归的理论是真实的，也许这情况早在十万亿年前就已发生过。斯宾诺莎在哪里写过，上帝一切他能到的事情。

“邮票？那倒有用的。里面有邮票吗？有的。我有一百来封信要写，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好像拿不起笔。我给自己找的借是家里没有邮票。现在我可没有借了。谢谢，亲的，谢谢。你真不该这笔钱。嗯，咱们吃饭吧。我给你了你喜的菜——炖和麦片。”

另外一间房间的门开了，希弗拉。普厄走了来。她的个儿比玛莎，肤微黑，一双乌黑的睛，黑里夹灰的发向后梳成一个圆髯，尖鼻，两眉长得连在了一起。她的上嘴上有颗病；下上有好些汗。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伤疤，这是在希特勒侵后的第一个星期里让纳粹的刺刀给戳的。

车厢里的人渐渐稀少起来；现在火车行驶在地面上空的架铁上。从工厂的窗外望去，赫尔曼看见白人和黑人妇女们在机周围起劲地转来转去。在一间有很低的金属天板的大厅里，半着的年轻人正在玩落袋弹戏。在一个平台上，一个穿游泳衣的姑娘躺在折叠帆布床上，在夕下晒日光浴。一只鸟儿掠过蔚蓝的天空。尽各建筑并不古老，但是整个城市笼罩着一年久衰败的气氛。一层金和火红的尘雾飘浮在一切东西上面，好像是地球了香星尾。

都坐满了人。赫尔曼抓住一带。在他的脑袋上方，一只风扇呼呼地响着，但是扇来的风并不凉快。他没买下午版的报纸，于是他看起广告来——袜、巧克力、罐汤以及“庄严的”葬礼。火车驶一条很窄的隧。车厢内明亮的灯光也无法驱走那一片岩石似的黑暗。每到一站，一群群新的乘客涌车厢。空气中混合着香和汗臭的气味。妇女们脸上抹的化妆品化了；她们的睫油都粘在一起，结成块了。

“在她屋里。她一会儿就会来的。坐吧。”

赫尔曼敲了敲厨房的门，玛莎立即打开门。她长得并不，但是她材的苗条和昂着的姿势给人一印象：她的个儿。她的发黑里泛红。赫尔曼把它说成是火和沥青。她的肤白得耀，一双淡蓝的睛里闪着绿斑；她的鼻瘦削，下尖尖的。她的颧骨很、双颊下陷。丰满的嘴间叼着一支香烟。从她的脸上可以看那些在危险中熬来的人的那力量。玛莎现在重一百十磅，但是在刚解放那会儿，她只有七十二磅。

“我也答应过自己，可是除了没有别的菜。上帝自己都吃——人。没有蔬菜，一也没有。如果你看到我看到过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上帝是赞成杀戮的。”

“看，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赫尔曼递给她一包东西。

不难看，她曾经是个很有健力的女人。迈耶。布洛克过她，还写希伯来情歌送给她。但是集中营和疾病把她毁了。希弗拉。普厄总是穿黑衣服。她仍在哀悼她的丈夫、双亲和兄弟妹们，他们都死在犹太人居住区和集中营里了。这会儿她像一个突然从黑暗里来到光亮的人那样眯起睛看着。她举起手指修长的小手，似乎想持持发，然后说：“啊，赫尔曼？我几乎认不你了。我已养成了这习惯：坐下就睡着。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胡思想。到了白天我的睛老打瞌睡。我睡了好久了吗？”

希弗拉。普厄和玛莎住在一幢房的三楼，这幢楼的底层空着，门廊坏了，窗全都钉着木板和白铁。门的台阶踩上去摇摇晃晃。

“你答应过我不再菜的。”

“一件礼？你不必老是给我带礼来。这是什么？”

“你不一定非得上帝想要的一切。”

“没有，妈，什么也没烧糊。我妈有个怪病——她总是把自己的事怪到我的上。她随便什么饭菜都要烧糊，所以只要我儿什么，她总是闻到烧糊的味儿。她给自己

“谁知呢？我本不知你睡着了，”玛莎说。“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得跟耗似的。这儿真的有耗，我都讲不她和耗有什么区别。她整夜在屋里转悠，甚至连灯都不开。总有一天你会在黑暗中摔断。记住我的话。”

赫尔曼向左拐到玛莎和希弗拉。普厄住的那条街上。那里只有几所房，被长满了杂草的空地隔开着。有一个旧仓库，窗已用砖砌死，大门总是关着。在一间倾妃的房里，有一个木匠正在他售的“半成品”家。有一间空房上悬挂着一块“待售”的招牌，房的窗已被砸掉。赫尔曼觉得，这条街似乎也下不了决心，究竟是成为这一带的一分呢，还是脆认命，听凭消失。

“你又来了。我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觉得脸上好像盖了一帷幕，脑里一片空白。但愿你不会这样。什么味儿？什么东西烧糊了？”

列车停了，赫尔曼一下窜车门。他奔下铁扶梯，向前走一个公园。公园里草木丛生，就好像长在一片田野的中央似的；鸟儿在树枝间跃、啼鸣。到傍晚，公园的长凳上就会坐满人，但现在长凳上只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有一个老正透过一副蓝的镜和一个放大镜在看一张意第绪语报。另一个老把卷到膝盖上，正在和他那患风病的。一个老妇人在用劣的灰线编织茄克衫。